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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硕士“闯”入流水线: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发布时间:2018-08-07来源: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库 作者: 点击:

被工厂开除后,2018年7月,沈梦雨在自己的微信公号上发了一篇《从中大硕士到流水线女工》,记录了自己隐瞒中山大学硕士学历进入工厂的过程。

 

公众号文章很快被删,理由是“内容违规”。同一篇文章,一处都不加修改,沈梦雨连续发了五遍,都被删得干干净净,“删了我就再发”。

 

在沈梦雨看来,是因为自己提出要给工人涨工资,引起了厂方不满。被开除的第二天,她穿一件白色T恤,站到工厂门口,胸前写着“违法黑厂”,背后写着“汉奸工会”,见人便高喊这两句口号。

 

路过的工人们匆匆看上几眼,少有停留。



流水线上的硕士生

 

26岁的沈梦雨长着一张小圆脸,硕士毕业到工厂打工两年了,仍是一脸学生气。聊到工友时,厚厚的近视眼镜片后,一双眼睛异常明亮。被开除后,她几乎每天都要随身携带厚重的劳动仲裁材料,往返于广州市区和开发区的榕村之间。

 

她的劳动仲裁案即将开审,她临时修改了自己的劳动仲裁请求,从要求赔偿改成了“复工”。问及原由,沈梦雨一脸坏笑,“复工可能性很小,我就是想恶心恶心他们。”

 

榕村狭隘拥挤的小巷中,沈梦雨租了一间30 平方米的房子,月租400元。房间在顶层,夏天里如同桑拿房。

 

 

两年前,从中山大学毕业后初次租房时,她特别开心,终于不用和别人住在一起。但租的房子要么空间太窄,要么环境不好,要么鼠患严重,换了四五次才算稳定下来。

 

但这儿也给不了沈梦雨“家”应有的安全感。村民为了多建房出租,这里楼房都紧挨着。透过窗户望着对面的楼,沈梦雨时常幻想,如果发生火灾,自己要如何跳到对面逃生。

 

沈梦雨的妈妈来到这里,被惊到了。她的父母都是湖南一所大学里的行政人员,沈梦雨从小住在宽敞的商业小区,几乎都没到过这种地方。沈母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提起,“你某某阿姨的女儿回湖南工作了,她妈每天给她做饭,我好羡慕。”沈梦雨装着没听见。

 

回了老家,沈母立即给沈梦雨的闺蜜李桃打电话,请她劝女儿回家。李桃正在西安读博士,跟许多同龄女孩子一样,关心着口红、包包、化妆品。她一直觉得沈梦雨到工厂是“大材小用”,劝过许多次,都是无果而终。

 

尽管环境不好,但沈梦雨还是买来了锅碗瓢盆、二手家具、茂密的绿箩……把出租屋布置得很有生活气息。这是她在该社区唯一的隐私空间。然而,在大部分的工人眼中,“隐私”远远没有廉价的房租来得实际。即便回到房间,关起房门,沈梦雨也无法将楼下小孩的哭声关在门外;透过窗户往外看,则时常能看到一个光着膀子洗澡的男人。

 

早在读研究生时,沈梦雨就关注起劳工问题。她甚至到建筑工地为工人普法,但感兴趣的人并不多。聊到尘肺病,工人带着侥幸的口吻说,“干一两年就不干了,应该没事。”

 

毕业后,她没跟任何人商量,独自进了工厂。

 

第一次,沈梦雨以研究生身份,在深圳一家工厂做经理助理。每次跟工人说话,对方都唯唯诺诺的。在普通工人眼中,这个小年轻即便工资还没普通工人高,但凭她的学历,将来一定会是他们的领导。

 

这让沈梦雨很不适,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工人应该是在一起的。

 

不久,她辞了工作到广州开发区,以高中文凭应聘普通工人的岗位,最后被广州日弘机电有限公司录用,做了一名普通的质检员。这是一家成立于2003年,由日本发条株式会社独家出资在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东区建立的一家现代化制造企业。在该公司官网的简介上,提到,“公司重视保护环境,严格按照ISO14001体系的标准建设和管理工厂,积极承担社会责任,参加了助残救灾等多次的公益活动。”

 

刚进厂时,沈梦雨很不适应工厂的环境。这里噪音平均在85分贝以上,不带耳塞无法正常工作,跟旁人交流全靠吼。粉尘漫天,每天取下口罩,脸上都有一圈黑色的痕迹。很多工人患上了鼻炎,他们买来药水,用棉签清理鼻腔。

 

更困难的是,作为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学生,沈梦雨很难完成最基本的工作量,经常因此被系长骂得狗血淋头。工友们看她可怜,过来帮她做,一来二去,彼此熟悉起来。

 

在有限的休息时间,沈梦雨会和工友们聚会,约大家去KTV唱歌,打牌。工友阿文和红霞则最喜欢去沈梦雨的住所煮火锅,每个人都买点菜,简单实惠。

 

此时的沈梦雨和之前的同学、朋友几乎断了联系。几年中,她换了好几个手机号、微信号,丢掉了许多同学的联系方式。沈梦雨的父母只知道女儿在工厂上班,在做公益,却不知道她是在一线做普通的工人。

 


“这本来就是我的合法权利”

 

跟棚户区一街之隔的,是一条商业街,一到晚上工人们下班的时候,便热腾了起来。依托于工人社区发展起来的商业区,聚集着多家洗脚店、山寨运动品牌店,一百元就能买一身看起来不错的衣服。

 

但也是在这里,许多工人都有被讹骗的经历。

 

来这边找工作,大多需要通过中介,后者会千方百计让打工仔交钱,包管找到心仪工作。事后很多人发现被坑,去找中介退款,中介会找各种理由不退。许多工人都是外地人,既不敢跟中介争吵,又耗不起时间,便不了了之。

 

沈梦雨是工人中难得倔强的人,她被中介骗后,一大早跑到店里索要费用,被中介以“大清早退钱不吉利”为由搪塞。沈梦雨耗了半天,跟店里的人争吵,中介怕她影响生意,只得退了钱。“我没觉得丢人,这本来就是我的合法权利。”她说。

 


在商业街上,买手机也得慎重,即便是一些手机品牌店,都可能存在消费陷阱。沈梦雨同事的妹妹小莉之前买一款vivo的手机时,进店付了2600块钱,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工资。店主却强迫她预存3000元话费,否则不能将手机带走。小莉不肯,店主继续威胁:“你的身份证已经登记了,不交会上黑名单,以后买火车票都有问题。”

 

23岁的小莉没什么文化,亦没有太多社会阅历,被这话吓得不轻,但又不肯交这3000元“话费”。售货员见她始终不肯交钱,退了一步说:“你不买也行,我们可以给你推荐另一款产品。”无奈之下,小莉拿着一款山寨手机回了家。

 

沈梦雨看到那部手机,大概只值四五百块钱。她立马将这件事发到了工友群,小莉的遭遇引起了工友们的公愤。次日一早,沈梦雨和十几个工人一起去了手机店。

 

去之前,沈梦雨在群里再三跟工友们强调,千万不能动粗,一动手就理亏了,手机店就有理由报警。“大家牢记着这一条,克制地跟店员理论”。

 

店员面对工人们毫不服软,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你朋友自愿的,付款的时候已经签了字。”工人们没法,就在手机店门口站了一排,见人就说:“这个店是黑店。”三四个小时过去了,商业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接近午时,手机店一个生意也没做成,只得把钱还给了小莉。

 

这是工友们被骗后难得的胜利,毕竟,在此之前的大多数时候,他们选择了忍气吞声。这一次,他们将这次“胜利”写成文字,给当地的公众号投稿,开发区的工人们疯狂地转载,据说后来这一带许多手机店陆续关掉了。

 

2018年盛夏,沈梦雨带着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库记者走进了那家手机店原址,这件事后不久,手机店就倒闭了。原址上重新开了一家服装店,没做多久也关了。

 

沈梦雨站在原址停了一会儿,得意地笑了。

 


要工作,还是要孩子?

 

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16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截至2016年底,中国农民工总人数达到了2.82亿,据前一年的《监测报告》数据,女性农民工占总数的33.6%。

 

学者李涛、李真曾对北京、广州和青岛三地的女性农民工进行调查。有68.1%的女性打工者反映单位没有针对怀孕女工的特殊照顾,31%的女工认为一旦怀孕就会面临被所在单位解雇的危险。

 

女工除了缺乏生育保障意外,一些危险行业对女性身体的伤害,更容易造成胎儿畸形、滑胎等事故。在日弘汽配工厂里有一道工序需要经常接触油漆和防锈油,大家推测这对女工的生育有着很大的影响。工厂在招工时,也会优先选择已经生过孩子的女性。

 

工友阿艳就在这个岗位上。

 

阿艳跟沈梦雨同龄,26岁,已经是一个4岁孩子的妈妈。开放二胎后,阿艳夫妇动了生二胎的打算,尽管她的岗位经常要接触到防锈油。怀孕后阿艳也没有辞工,因为一旦辞工,整个家就只有老公一人支撑。她坚持着,想熬到休产假的时候。

 

领导了解情况后,不再安排她加班,这意味阿艳每个月要少一半以上的收入。彼时已是六七月份,广州的天气越发炎热。她实在熬不住,辞掉了工作,回去休养。

 

几个月后的一天,沈梦雨接到了阿艳的电话,“孩子打掉了。”电话那头传来阿艳的声音。那时阿艳已经怀孕5个月了,她去医院检查,发现孩子有问题,没办法只能选择流掉孩子。

 

沈梦雨第二天约上阿艳,她的肚子还鼓鼓的,没有恢复。“我这几年不打算怀二胎了。” 阿艳告诉沈梦雨。同样情况的女工,沈梦雨认识的就有三个。



对年轻一代的工人父母而言,最重视的就是下一代的教育问题。由于大城市生活成本、教育成本太高,不少工人选在将孩子留在老家,孩子成为典型的“留守儿童”。据统计,我国留守儿童数量在6102万以上。

 

沈梦雨的大多数工友都将孩子留在了老家。工友老何便是典型,他的孩子已经12岁了,马上要上初中,但成绩不好,夫妻两只能天天打电话不停地嘱咐他“好好做作业”。

 

也有“破釜成舟”想把孩子接到身边的人,沈梦雨的工友老王就是如此。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老王夫妇在大孩子小学入学前将她接了过来,打算走“积分入学”的路子。积分入学是根据夫妻双方的纳税、居住证年限、工作年限、相关证书等算分,分够了可以填报志愿,申请附近的几所小学。

 

老王申请学校那段时间,沈梦雨亲眼看到他们下了班,还要马不停蹄地往外跑,时常请假去各个部门办手续,整个人都陷入了焦躁状态。他们需要将材料一份份传到网上,网站系统不好,最关键那几天竟然传不上去,急得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算下来,积分依然不够,报不了学校。无奈之下,老王只能让妻子带着孩子去海南投奔亲戚。

 

以前停留于纸面的工人困境,就这样活生生就站在了沈梦雨的面前。作为工人中的一份子,沈梦雨发现自己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参选不成,反被开除

 

沈梦雨平时总爱关注社会话题,经常在群里分享文章。在工友们眼中,这个小女孩懂的事情很多。沈梦雨也时常以玩笑的口吻说:“我也是读过很多书的人。”工友们笑笑,谁都没往心里去。

 

直到6月底,工厂里开始流传沈梦雨是大学生的“流言”。工会主席郭振泳在“日弘工会第一分会(代表)”的群里贴出了沈梦雨的学历证明,并发言称:“日弘工会……任务之一就是和这种冒名顶替,潜藏在工人内部,打着维权名义,勾结内外势力力搞坏和谐社会的人做斗争!”

 

沈梦雨把郭振泳的这段话看做了“笑话”。7月9日,她写下了《从女研究生到女工》这篇文章反击,两年多以来,第一次举起了自己的硕士生文凭。文章得到了不少舆论回馈,短短几天里,她的微信中多了几百名陌生人,有学生、公益人士、律师,还有正在维权的工人。

 


而她与日弘工厂持续了好几个月的矛盾,才开始被外界注意到。

 

进入工厂后,沈梦雨主动参与了好几起维权活动。2017年底,工厂车间安装起了中央空调,本意虽好,不料车间封闭,导致车间粉尘更大,工人们带的普通口罩完全隔绝不了。有人提出签个联名信要求更换更好的口罩,并将除尘器安置在室外。沈梦雨和大家一合计,立马弄了一封信出来。拿到工厂传阅,没一会儿就得到了八十多人的声援。

 

这事引起了工厂领导的重视,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集体抗议事件,他们第一反应便是找出带头的人。当时领导找了许多人谈话,特别是签名签在前面的,沈梦雨就在这个行列。第二天,工厂有了回应,发了新口罩试用,并购买了新的除尘器,改善了环境。

 

沈梦雨和工厂闹僵,还得从今年日弘汽配的集体协商会议说起。2010年,广州佛山本田汽车零部件制造有限公司的数百名员工因不满工资和福利,罢工一天。该事件引起了各方的重视,自那以后,广州不少汽配厂,都建立了集体协商制度。

 

日弘每一年都会开一次集体协商会议,资方代表与工会代表一同协商一年的加薪额度和年终奖的问题,这也是工人们最关心的事情。今年,沈梦雨当选工人代表,参与集体协商。

 

沈梦雨做了问卷调查后,提出的加薪方案为“底工资的8%+332”(以底工资2000来算,即2000x8%+332)。这样的要求被工会认为不切实际,其他代表坚持加薪为“底薪的6%+100”。而资方提出的加薪仅为底工资的1.66%。沈梦雨与资方和工会,爆发了激烈的矛盾。

 

工人们认为工会为资方说话,不再信任工会,并在网络上写信举报工会主席郭振泳。沈梦雨的处境越发尴尬,四月中旬,她被质疑参选代表发微信红包为贿选,被暂停了代表资格。

 

沈梦雨觉得很好笑,红包不过是10块、20块,发到群里也不过是为了活跃气氛。对此,郭振泳给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库记者的回复是:“如果是政府的干部选举,你发一分钱性质也是一样的。”但取消沈梦雨代表资格在员工投票表决中,并没有通过。

 

5月23日,公司以她的两份履历表信息不一致为由,给予“书面警告”。沈梦雨按要求递交材料后,却无人接收。她拍视频记录全过程,遭到了领导的呵斥。5月28日,沈梦雨又一次收到记过《通知》,原因是在她递交材料那天扰乱了生产秩序。

 

一次警告,一次记过,沈梦雨就此被日弘汽配开除了。和她一起站在工厂门口维权的几名工友,都丢掉了加班的机会,一个月少拿3000多元,收入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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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闹得这么大,闺蜜李桃和沈梦雨的父母终于知道她这两三年究竟在做什么。家人要求她每天打电话报平安。

 

“你今后打算做什么呢?”李桃有些担心。对沈梦雨来说,跟工厂闹成这样,继续当工人多半没可能了,那是不是就应该回归“正常”的轨迹了。

 

沈梦雨却没想过那么多,对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继续跟日弘汽配耗。劳动仲裁赢不了,就去法庭打官司。

 

“正所谓‘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既然这只纸老虎已经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更不用放在眼里了。”在一封名为《团结就是力量》的网文中,沈梦雨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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