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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瑜的声音很宝贵,请不要轻易「打倒」她

发布时间:2018-07-30来源:不二法门 作者: 点击:

刘瑜的《关于 metoo》[1]不出意料地成为众矢之的。她对法律原则的引用被认为离题万里,她对法律途径的推崇和对舆论途径的保留被认为是「何不食肉糜」。


#Metoo 有误伤无辜的可能是毫无疑问的,这点一些运动支持者也明确同意(如孙金昱文[2])。但对此,#metoo 的支持者们提出以下论点:

❶ 误伤绝少发生;

❷ 为了鼓励女性发声,应该相信她们;

 男性本身处于优势地位,也有话语权。即便真的误伤,当事人也可以通过自己发声获得澄清。(误伤代价小)


我想分别谈谈我对这三点的看法,再论述为何在 #metoo 运动中比例原则仍然适用,最后总结。



❶ 误伤真的绝少发生吗?

宋石男在文中「请读者朋友举出一个反例,哪怕就是一个被在网络中诬指性侵性扰而毁掉名誉与人生的例子」,说恐怕「连一个都举不出来」[3]。这样的例子本文后文有述。其实宋先生自己举不出例子不要紧,可以用一下搜索引擎的。


清楚的事实是,「在网络中被诬指性侵性扰而毁掉名誉与人生」,这样的例子以前有,以后也不大可能没有。


还好,像宋石男一样武断的作者不多,大多数支持者只是空泛地说,误伤发生的「概率很小」,「很罕见」(如北大飞文[4])。但多小叫小,多罕见叫罕见,他们的「效用主义原则」又究竟怎样计算出来「冤假错案」只是「微量风险」,这些论者一概不表。他们只是说:「要这样算」,却没有自己真的去演算出他们声称获得的结果。


我查到的2010年的一项研究调查了十年间136起报告的性侵案件,认为虚假指控性侵的概率在2%到10%之间[5]。而具体到强奸,2006年《剑桥法律评论》上的一篇文章总结了过往的几项研究,发现学者们对侵犯指控可靠性得到的数据差别很大[6]。不过观察这些数字,我们会发现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性侵犯的指控比非性侵犯的指控更可靠。也就是说,一个人指控别人性侵的人,可能并不比一个人指控别人做其他不法之事更审慎。


所以,在有更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能接受一个空泛而想当然的推论,说举报的女性要承受很大压力,所以他们的指控就应该是真的——公开指责别人的人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他们的指控都应该被理所当然地相信吗?



❷ 为了鼓励女性发声,就应该自动相信她们所说吗?

有人认为,信任指控与鼓励发声密切相连。如果我们不立刻相信 #metoo 里的指控,女性会受到二次创伤,并且不再会出面举报。


我认为,鼓励女性发声,意味着认真聆听她们的声音,认真对待她们的诉求,不把这些事情当做无关紧要或是空穴来风。但这并不意味着相信她们说的每一件事。


2005年的杜克大学曲棍球队案已经有人提及——三名男队员被一名女学生举报强奸,事后证明是子虚乌有。主导指控的地方检察官不但辞职还被律师协会开除。[7]


较近的则有2014年11月《滚石》杂志发表的题为《一起校园强奸》的文章,弗吉尼亚大学一名叫做“Jackie”的学生声称在学校兄弟会的派对上被有组织地强奸[8]。文章引起媒体轰动,大学召开大会讨论此事。然而,“Jackie”的故事很快出现诸多瑕疵,最明显的是她指控的「强奸犯」根本不是该兄弟会的成员,而她指认的被强奸地点当晚根本没有举行派对。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一些人仍然呼吁要相信“Jackie”,包括律师 Zerlina Maxwell。她在《华盛顿邮报》上撰文,所用的逻辑与这次攻击刘瑜的人相差不大:司法系统之外的事情不适用法律上的证明规则;宁愿错信不该相信的诬告者,也不能怀疑不该怀疑的受害者,等等[9]。弗吉尼亚大学的学生报纸也继续为先前相信 “Jackie” 的故事辩护[10]。


2014年12月,《滚石》杂志道歉称故事中有瑕疵,他们对举报者给予了不应有的信任。《华盛顿邮报》不声不响地在线上把 Zerlina Maxwell 那篇文章的标题从《不管 Jackie 说了什么,我们都应该自动(automatically)相信强奸指控》改成了《不管 Jackie 说了什么,我们都应该一般性地(generally)相信强奸指控》[11]。


也许《华盛顿邮报》这个不光彩的标题修改,也刚好提醒了我们对于强奸——以及其他性侵犯行为——的指控到底应该持什么态度。2015年,警方因缺乏任何支持证据停职调查,《滚石》撤稿。[12]


相比「自动相信」,「一般性相信」且积极求证的态度不但能避免诬告,而且还能保护这项运动。美国参议员 Roy Moore 被多名女性指控性不端之后,一家致力让主流媒体出丑的组织 Project Veritas 指使一名女性向《华盛顿邮报》举报,增加一项对 Roy Moore 的指控。然而,《邮报》的 fact-checker 发现她的证言有矛盾及错漏之处,最终发现这项指控是编造的。[13]


要知道,不少运动的支持者是反对对「受害者陈述」进行更多事实核查的,原因和逻辑与宋石男等人类似 [10]。如果《邮报》像他们那样对性侵指控的真实性如此乐观,不作过细的甄别,这起虚假的指控多半将得以见报,然后 Project Veritas 会洋洋得意地宣布整件事情是自己的一手策划。进而,其他针对 Roy Moore 的可能真实的指控,甚至是所有这项运动中的性侵指控,都会因这出恶作剧而变得值得怀疑。


是的,是《邮报》审慎的事实核查维护了这家报纸和这场运动的信用。为了尊重真正的受侵害者,为了不让她们的故事被牵连怀疑,作为读者的我们也必须对各种各样的举报持认真聆听但追求证据的态度。在自媒体的语境下,没有报社专业的核查人员为我们求证真相,这更要求我们普通人有自己的判别力。


借用 Barl Weiss 在《纽约时报》上的总结:

「相信但求证」也许没有「相信所有女性」响亮,但它是个好得多的策略。

“Trust but verify” may not have the same ring as “believe all women.” But it’s a far better policy. [14]


再一次地,鼓励女性发声不代表对那个声音照单全收。这个社会欠女性「聆听」,但不欠任何人「相信」——「相信」应当经过大脑,对于任何人都是如此。「自动相信」的谬论一旦成风,「女性控诉者是正确的」便会形成一个宗教般的信仰,而这项信仰则会连同 #metoo 运动一起,随着第一起诬告事件的到来(它早晚一定会来)而粉身碎骨。


#Metoo 运动要走下去,这一点「等待证实」的耐心必须得有。CNN 的 Carol Costello,#metoo 运动的热心支持者,也说:

但我也强烈地相信我们,作为支持者,必须防止矫枉过正的错误。我们不能欢庆无辜的男人为真正有罪的人付出代价。

But I also fervently believe we -- as supporters -- have to keep a lid on over-correcting wrongs. We cannot celebrate innocent men paying a price for those who are truly guilty. [15]



❸ 误伤的代价真有那么微不足道吗?

Carol Costello 是有所指的。去年11月,Teen Vogue 的专栏作家 Emily Lindin 发了几条臭名昭著的推特:

不受欢迎的观点:事实上我完全不关心无辜的男人因错误的性侵犯/骚扰指控而失去工作。我们所有人终于能说出真相+对受害者的影响远远比任何男人声誉的损失重要。如果取消男权必须伴随着一些无辜男人的声誉受损,那这是个我绝对愿意付出的代价。

Here's an unpopular opinion: I'm actually not at all concerned about innocent men losing their jobs over false sexual assault/harassment allegations. The benefit of all of us getting to finally tell the truth + the impact on victims FAR outweigh the loss of any one man’s reputation. If some innocent men’s reputations have to take a hit in the process of undoing the patriarchy, that is a price I am absolutely willing to pay. [16]


一个男人声誉受损,Emily Lindin 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她当然愿意「付出」了。但更重要的是从她的言论里,我们看到在 #metoo 运动支持者中盛行的一种对误伤严重性的普遍低估。在他们看来,所谓误伤也不过是几天的难受,顶多也就是失业,事实澄清之后就好了。


极端的情况如2010年,英国的一名女性两次诬告自己偶遇的男性性侵,造成其中一人自杀,另一人考虑自杀[17]。2015年 Slate 发表的一部档案式长文向我们展示了事实不清的性侵指控可以怎样毁灭一个人的生活[18]。而这样的可能性,竟被北大飞称为「微量风险」,被宋石男成为「并不那么起眼的代价」——祸不加其身也。


有人说,中国法制不健全,反骚扰机制不发达,还远远没有到要担心矫枉过正的地步。首先,我不认为矫枉过正离我们很远。两天前的7月28日,已经有公司指控女性员工利用 #metoo 运动和自己女性身份,以性骚扰作为攫取商业利益的武器(实情待考)[19]。其次,对矫枉过正的思考,一定要在矫枉过正的恶果已经显现之后才开始吗?


上面这些话又要被一些人污名为「同情加害者」了。但我们同情的是无辜的、被误伤的被指控者,他们从来没有进行过性侵,怎么就和真正有罪的人一样变成「加害者」了?(这倒是与个别女权主义者的「身为男人就是有原罪」的新奇想法有暗合之处。)


同样的话语偷换出现在对指控者的指称里:人们经常径称这些指控者为「受害者」,这对于被指控者来说无疑是不公正的。


一篇在(我的)朋友圈广为流传的文章将对 #metoo 的反思比喻成「在一个快要闷死人的房间里,对着去开窗的人说:三思啊,开窗让苍蝇飞进来了怎么办?」[20] 嗯,即便一定要用这个在我看来不恰当的比喻,我也想问:①警告苍蝇的危险,不对吗?②警告苍蝇危险的人,阻止你开窗户了吗?


他可能只是想提醒你开了窗户,最好关上纱窗。



❹ #Metoo 应当注意比例原则吗?

刘瑜指出 #metoo 不分轻重打击一切「骚扰」行为,不符合比例原则。对此,竟有论者如此回应「Metoo没有给人定罪,不存在“刑”(按照定义“刑”必须有公权力介入),何谈按比例量刑?」[21]


除非在刑法的意义上狭义地使用「罪」这个字,否则不能因为 #metoo 不要求法院给人定罪量刑,就说它「没有给人定罪」——舆论的审判可以造成比司法审判更严重的惩罚。看看马蓉吧。


比例原则并非一个法律职业独享的观念,而是每个人都有的朴素自然的正义感。一个做了大恶的人,自然应该得到比一个做了小恶的人更重的惩罚——反过来说,也就是后者应该受到比前者轻一些的惩罚。这一方面彰显了社会评价的层次性,另一方面也鼓励做了一些坏事的人悬崖勒马,不要继续行恶。如果对所有「恶人」都一视同仁,同样惩处,那么一个人一旦偶然作了一点点恶,之后便大可以十恶不赦、丧尽天良了——反正惩罚都是一样。


2017年12月,Matt Damon 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说:「拍屁股和强奸和娈童应该是有区别的,对吧?它们都应该被清除,但不应该被混淆,对吧?」这遭到 Minnie Driver 等人的批评,他们认为不同的性骚扰不应该被加以区分。[22]


事实上,奥巴马治下的清除校园性骚扰的行动就企图抹除一般的粗鲁行为与犯罪性的侵犯行为之间的界限,而造成的结果,按照一篇四名哈佛法学院女性主义法学家合著文章的说法,是「性侵犯行为的定义严重泛滥」[23]。已有案例,大学女生因为冲一对情侣开了个粗俗的玩笑,就被上报并面临停学甚至退学[24]。


比例原则,不管叫不叫这个名字,作为一种常识都应当在关于性骚扰的指控中继续存在,除非我们希望生活在一个大家都对性战战兢兢不敢触碰的世界。对轻重悬殊的性侵行为一视同仁不是正义。这也是今年1月100名法国娱乐界女性在《世界报》发表反 #metoo 宣言时诟病的问题之一[25]。



❺不合时宜的声音

一篇檄文开头就把刘瑜称为「泼冷水的人」[21]。是,正是如此。知识分子该做的,原本就是为将泯灭的火星扇空气,为将燎原的火焰泼冷水。


在一片清算旧账的热潮里,刘瑜的这桶冷水显得多么冰凉,以至于论者不但要驳倒她的论点,而且还要一并质疑她的立场、能力以至于人品而后快(如唐映红[26])。她在发文前便已(像她的外国同侪一样)悲叹这项运动已经容不下「差异」(nuances),反响如此她应该也不惊讶吧。


法律原则不仅仅是法律原则而已,很多时候,它们只不过是专业化了的常识。疑罪从无(innocent until proven guilty)这样的原则不是诉讼法学的专利,而是人同此心的公理。无视它,是无视启蒙时代以来多少思想家为良知与人权所做的呐喊。在舆论力量空前强大的今天,我们更应该注意过速的判决会带给个体的人怎样的影响[26]。(从单向传播这个侧面来看,刘瑜饱受攻击的「大字报」之比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刘瑜质疑 #metoo 支持者对误伤可能性与严重性的低估,是完全有道理的。


刘瑜的文章,我只在中学时零星看过一两篇语文老师发的阅读。这次看到她的发声,我觉得即便观点可商,态度有些许高傲,至少行文是克制的,立场是非敌对的。罗素说「所有运动都矫枉过正」。中国的 #metoo 运动在「匡扶正义」上尚未达此地步,但在「排除异己」上,从刘瑜一事看,已有这样的势头。那些激愤的 #metoo 支持者们似乎忘记了在这样的运动中,这样的声音以及由此引发的思考是多么宝贵——是它们让一场运动保持在正确的轨道上。


我虽为男生,但从大学起就以女权主义者自居,这次我也有关注和转发一些女性对于性侵的控诉。我希望 metoo 运动达致它原本需要达致的目标。我担心的,并非 #metoo 运动会迫害太多无辜的人——它做不到。我担心的,是这项运动因为失去信用而过早结束,而这只需要很少的几起「冤假错案」就够了。爱护这项运动的人应该对它可能的问题有更多的重视甚至担忧,而不是像一些人一样乐观过度地说,油门尽管踩啊,我们还没撞上呢,小心驾驶干什么。


#Metoo 运动不会因为「泼冷水的人」而被「轻易毁掉」,它只会因为过度理想化和头脑发热而进退失据,迷失目标。


(本文由安康信息网编辑http://www.ohcs-gz.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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